• 当傻瓜遇上笨蛋 - []2004-03-02

        当我们幸灾乐祸地骂对方是傻瓜或笨蛋的时候,其实,我们自己身上有傻瓜和笨蛋的影子。 
                      
      十四点,懒散地从被窝里坐起。伸手从沙发上勾了件白色高领毛衣,把自己瘦小的身躯装在宽大柔软的绒线里。赤裸着双腿瑟瑟发抖满屋子找那条卡其色的牛仔,翻遍了所有的裤子,最后在洗衣机里捞出了湿漉漉的还带着清晰可见橙色污迹的卡其布。随意拉了条宽松的裤子套上。镜子里照出自己散漫的样子,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突然有个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武大郎”。想到它的时候,似乎镜子里呈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瞬间的。 
      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候在那家罗森前,停着一辆红色雪佛莱,走出一个穿着旧牛仔裤,头发凌乱,不施粉黛的女子。她通常购买一天的食量。所以,她每天都会来。在她付了钱之后还没有走出玻璃门之前,那些叽喳的营业员就开始议论起她的身份。曾经的金丝鸟,今朝的破鞋?生活简朴的亿万富姐?堕落的天使? 
      她,一笑而过。 
      边往嘴里塞着食物,边打开手提电脑。接收E-mail,同时接下几家公司的设计图纸,按照交工的最后期限,着手开始工作给出设计方案。一点,把已经完成的设计上传。随后,给自己煮咖啡,打开音响,在跑步机上挥洒热汗。三点,挂在网上。找寻最时尚的咨讯为自己的设计理念融入摩登的气息。六点,下网。冲凉。七点,拔了电话线,关闭手机。睡觉。 
      十四点,懒散地从被窝里坐起。 
      旖旎从加拿大回国后过起了SOHO的日子,每天,日夜颠倒的生活。相对封闭的生活。在多数人看来,如此生活,缺乏安全感,长久地会退化与人交流的能力。她,只是不愿意在人群里出没。或许是一种天性,性格里有着享受孤独的需要。 
      深夜凌晨,天空飘着细雨的时候,旖旎就会想起某些人来,有一些往事存封了多年之后,会被突如其来的雨水冲刷地透亮。在心头反复萦绕。她会有想要倾诉的冲动,她把它们表于文字。偶尔地,她记录了曾经生活的点滴,在她创造的故事里有着她的影子。寂寞和思念排山倒海地侵袭,对那个人的记忆越发地清晰。试图在键盘上敲下一个个字符,记忆又会突然地一片空白。原来,那段情感是不足以用文字形容的。倘若,她能坦然地表述它们,她就无所谓他了。倘若逃避不了,正视会不会比较好。只是,害怕,没有勇气。 
      若干年后,意识到有些人,注定只能做故人的时候,有些事,就成了今世记忆深处永远的遗憾,只能痛一回。 
                      
                      
      安康喜欢有事没事地刮着我的鼻子,叫我“小傻瓜”。他说我的鼻子太高耸。他是在嫉妒我五官生得比他端正。 
      他侵犯到我人身安全和个人利益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忍让。我会大跳起来,拎起安康的课本朝他的脑瓜子上砸去,骂他“大笨蛋”。 
      就这样,我成了他嘴里的小傻瓜,他成了我口中的大笨蛋。 
      我是在高二那年,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安康这么个家伙。我以新生的身份转到那所学校,老师把我安置在安康的边上。我们做了同桌。安康有着一米八的身高,我长得小巧玲珑,老师让他多照顾我。在这个班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就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我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尉迟旖旎。我的名字很特别,我猜想他不会正确无误的念出,正想教他读的时候,“weichiqini”。天!他把我的名字念得支离破碎。“yu-chi-yi-ni”我清晰地逐字吐出我的名字的读音。“浴池奇尼”,他毫不客气地在纸上改造我的名字。并且,以后,当众,他都这么叫我的名字。同学说他是白字先生,他依旧叫我浴池奇尼。 
      老师点他名提问他的时候,我知道他叫“安康”。很俗。听起来像是五十年代的产物。 
      我和安康开始了磕磕碰碰的学习生活。我们的课桌显得很小,其实,和别人是一样的。只是,安康过度发育。写字的时候,他的一个手臂占去了大半个桌子,我只能蜷缩在很小的一方空间。他还总是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地扩大自己的领土,用他的手肘占领我的地盘。我会恶狠狠朝他瞪眼,他却对我扮鬼脸。到了实在太过分的地步,我就会提起鞋跟对准目标朝他的大脚上踩去,高跟的威力实在强大,他会当场疼得大叫。我在心里偷笑。活该! 
      后来,安康跟我说,他的脚趾被我踩肿了。当然,我没有命令他脱下袜子让我验证。只是,那以后我便不再踩他的脚。他在课桌上划了很小儿科的三八线,不小心过了线,他会迅速把手缩回去。 
      在学习上,安康试图要超越我。最终,都以失败和徒劳而告终。在我没来这所学校之前,安康的成绩在班里稳占着头一把交椅。所以,他总是有一种优越感,认为自己总是第一,是最好的。我并没有想要去打击他学习的热情,我的成绩就是比他好。那是事实。待他慢慢默认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会把这种现象归结为是天意,他说,天意是不可违背的。 
      他习惯和我抬杠,我们总是对彼此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我们都是挣强好胜的。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既生瑜,何生亮”。好象我们是天生水火不容的。不过,当身材弱小的我被高大同学欺负时,他会挺身而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气概。然后,他会对我洋洋得意,“看我多英雄”。其实,他只不过对别人说了一句,“老师让我好好照顾浴池奇尼的”。他的另一个照顾方式就是在中午用餐的时候把他盒饭里的荷包煎蛋夹到我碗里,随后夹走我饭里油腻的大肥肉,“老师让我多照顾你的。你多补点营养。别长成干瘪萝卜干似的。”可恶的家伙!无意间又标榜了自己,折损了我。 
      很快。高三。面临高考。当时,班里的气氛很压抑,中午休息,大家都埋头于苦海。我们的神经都好象变得很脆弱一样,大家都害怕提考试,各自为着考试而努力。只有安康,看起来像个初一的孩子无忧无虑,安康地生活着。他边听着walkman,边翘着二郎腿,边翻动着嘴皮问我,“傻瓜,要考什么大学?”“北大”“什么?!北大!你要北上?!”我不知道他在一惊一乍什么,看起来好激动。“哎,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小女子,怎么可以独自去那么遥远的地方读书呢?多不安全啊!多孤单啊!那里坏人很多的,你万一被人家骗了怎么办,被人家卖了怎么办!还是留在上海好,至少有我这个身强体壮的哥哥罩着你嘛。”其实,我只是信口提了北大。我不喜欢那座城市。我理想中的大学是复旦。“那么,你呢?笨蛋。”“复旦”“很好啊,笨蛋考复旦。好。” 
      等待发榜的日子,安康突然变得有些反常。他反复提那句话,“老师让我好好照顾你的。你去了北京我怎么照顾你啊。”随后自言自语,“除非我不幸地去了北京。”那天清晨,我们一同收到录取通知。寄自复旦。安康刮着我的鼻子,很兴奋地说,“哈哈哈,小傻瓜。没考上北大吧。那就继续再跟着我做四年的校友喽。” 
      复旦是我的第一志愿。我没有填北大。安康一直以为我会去北京。 
      我们同校不同系,还是经常可以见到安康。我们延续着高中时代的脾性,喜欢数落对方,拿对方来开玩笑。我习惯穿宽松的衣服,他则会嘲笑我,“武大郎”。那年生日,安康居然送给我一条卡其色的紧身牛仔裤。还附着一张小卡片,“武大郎,你的腿是不是真的又粗又短啊。”在空白的纸上还划着两条柱子般健壮的大象腿。我当时气坏了,拿起一块蛋糕朝他头顶上砸去。不过,第二天,我还是穿上了卡其色牛仔。他说挺好看的,他挑的裤子真好看。 
      我们总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身边的朋友以为我们是恋人。他会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对那些死党说,“浴池奇尼那个小傻瓜是我女朋友?那不可能!我女朋友可比她温柔漂亮多了。”我也会用同样的腔调告诉别人,“安康那个俗气的大笨蛋是我男朋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男朋友可比他体贴聪明多了。” 
      那个下着雨的阴色下午,我接连收到安康的好几个电话。我想他肯定是在恶作剧,正上着课,我没有理睬他。晚上,他突然落汤鸡似的狼狈地出现在我寝室里,对我几近咆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没等我回过神,他突然就拉起我,冲下楼梯,拦了辆的士。在车上,他没有对他的一连串暴力举动有任何解释。只是,呆滞着。车在一家医院门口前停下,他又把我拉下车,拉进电梯。我被他拽得很疼。安康把我带进一间病房,叫着躺在病床上处于弥留之际老人,“外婆,她是我的女朋友。你挣开眼看看她。”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电视剧里惯用的俗套情景被他运用进了实际生活。然而,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是生离死别。是给亲人的安慰。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在演戏。 
      在安康外婆的葬礼上,他很动情地对我说,“谢谢”。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和我抬杠。我却没有为这唯一而高兴。 
      日子继续。我没有再继续是他的女朋友。一开始就不是。从来都不是。安康对那次一相情愿拉着我假装他女朋友的行为,以后都没有再提过。他还是会对着那帮朋友说,“我女朋友可比浴池奇尼那个小傻瓜温柔漂亮多了”。然而,因为那次不得已在安康家人面前的暴露,他的爸爸妈妈认定了我是他们家未过门的媳妇。他妈妈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说,“旖旎啊,以后有空来玩啊,当是回自己的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很亲切。因为爸爸妈妈都不在上海。他们不会这么对我说。 
      安康刚进大学那年就迷恋上了网络。那时候,还只是一条菜青虫。大三,他已经修炼成网上大侠。他频繁地去网吧打游戏,聊天。并且学会逃课。起先,安康妈妈以为他是在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准备应聘材料,后来发现他花费大把大把的钱在虚拟空间里的时候,她找到了我。希望我可以去劝他。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他的谁谁谁?我能有多大的本事。她说安康是家里的希望,而我,是安康的幸福和希望。 
      我答应一定把安康劝回来。是怎样的力量驱使着我?我是安康的幸福和希望? 
      当我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找到安康的时候,他正聚精会神玩着警察捉小偷的游戏。看到“希望”如此颓废着消磨时光,我有些失望。举起巴掌朝他头上打去,“笨蛋。回家!”玩兴正浓的他似乎是被我激怒了,“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他的高嗓门惊动了网吧里所有的人,我成了那里格格不入的怪物。 
      “是。我的确不是你什么人。我没有资格来管你。如果不是你母亲,我不会来这里找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打算做什么?!像个待业青年似的无所事事整日泡在网吧,让父母来供养你?!看看大学几年,你有什么成就?不过是啃着高中的老本混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技之长,靠着你那点可怜的知识,仰仗你这张自以为是的俊脸混一辈子?!有空闲做点正事不好吗?你的论文课题在哪里?你的简历又在哪里?父母为着你劳累奔波地生活,你就可以这么心安理得无所谓他们的苦心?!我没有义务和你说这些,只是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 
      我的思维很混乱。我只知道到最后我在浑身发抖。 
      随后,过了几天,安康妈妈到学校找我。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感谢我。我从一个母亲的眼中看到重新燃起的希望。 
      再次见到安康是在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上。他还是会私底下刮着我的鼻子叫我“小傻瓜”。并且当众乱叫我的名字,“浴池奇尼”。好象回到高中时代,我们都没有长大。 
      大四刚过了一个月。远在加拿大的父母问我愿不愿意去那里读书,我们应该生活在一起的。我说我需要考虑。我居然要考虑,加拿大有我的父母,我不会无助的一个人。上海,有我的谁呢?我需要留恋谁呢?我居然要考虑! 
      在食堂用餐看到安康,我们就坐在一起吃饭。他问我,“傻瓜,要到哪里工作?”那口吻和若干年前的那句“傻瓜,要考什么大学?”完全一样。我试探性地回答到,“加拿大”。他沉默了片刻,闷着头吃了几口干饭,“很好啊。加拿大比上海好。你父母都在那里,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决定,我会去加拿大。离开上海。 
      我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退学手续。我要去加拿大。离开上海。这里没有我需要留恋的。 
      我走的那天,安康来机场送我。我们拥抱在一起。这是我们认识多年来最近的一次接触。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奇怪在那一刻,我会觉得舍不得。 
      在加拿大完成了两年的学业。两年里,没有安康的任何消息。生活里,却有他的影子。两年后,在留与回之间,我选择回到上海。似乎这里有我年少时美丽的梦,我要回来看看它,还在不在最初的地方。 
                      
                      
      压抑的时候,旖旎会用文字倾诉。这是她最能接受的一种倾诉的方式。她把它们发到网上。会有人在她的文字里感动,会有人给她留言。她却或许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些人,永远都见不到面。但是她知道,他们真实地存在着。并且和她一样在内心深处藏着个封存已久的梦,某一天,会否实现,没有把握。 
      曾几何时,旖旎注意到有个网名为“穿卡其的女子”一直关注着她的文字,给她回复,与她的文字产生共鸣。卡其?旖旎对它有些过敏。只是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也同样钟爱卡其色。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的上衣,裹着条卡其色的紧身牛仔。 
      旖旎通常不会和网上认识的朋友有深入的接触。那个穿卡其女子却是个例外。她们躲藏在同一个论坛里,她们从那里开始心灵的交流。卡其女子说旖旎描述的故事和她的文字过于凄美。旖旎说那是因为经历过的本身就是凄美。卡其女子从来不会问旖旎她创作的故事哪些是虚构,哪些是真实发生的。旖旎欣赏这一点。很多时候,虚幻和真实是没有绝对界限的。正如我们经常所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它们不是对立的矛盾体。 
      卡其女子也习惯过日夜颠覆的生活。因此,关于她们之间的倾诉开始于零点以后。旖旎工作完之后,上网,查看她的留言。凌晨,总会让人浮想联翩,所有的灵感和过往在那个时间段汹涌。每次互发E-mail,想到什么就表露什么,很随性地倾诉着彼此的情感。在那时,它们是最真实的。卡其女子也毫无保留地讲她的故事。她们都是需要爱与被爱的。受伤的时候,只能彼此给以安慰。在对方的故事中感动着自己。 
      卡其女子很少在那个论坛发文章讲述她的故事。她只是讲给旖旎一个人听。只要她能懂得足够了。卡其女子说,她写不来纯粹的真实。害怕会破坏记忆。旖旎明白,她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那个下着大雨瓢泼的凌晨四点,旖旎照旧点击进入她所熟悉的论坛。然而,首页上一篇文章的标题刺激到旖旎的神经,“你是我的小傻瓜吗?”。它的作者是“穿卡其的女子”。小傻瓜?卡其? 
      断断续续扫视卡其女子的作品,旖旎越来越坚定,自己是傻瓜。当初的傻瓜,遇上了曾经的笨蛋。 
      “她总是喜欢敲着我的脑瓜子骂我大笨蛋。而我则喜欢刮着她挺拔的鼻子叫她小傻瓜……我和小傻瓜在高二那年认识。她长得很瘦小,让人禁不住地想要去疼惜她……老师把她安排和我坐在一起。让我要好好照顾她。我照顾她的方式很特别,和她抬杠……其实,我见到女孩挺害羞,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会故意说些招惹她的话。尤其是遇见优秀的女生。小傻瓜就是属于优秀的女生。她从来都不让我,通常她都会比我还要凶……她的成绩很好,我努力地要超越她,都没有成功。她说她要考北大,我有些担心。我进不了那样的极高等学府,小傻瓜却很有希望。万一她真的考上,我就不能照顾她了。然而,我还是对自己有着一丝信心,小傻瓜是我的动力……我的第一志愿填了复旦,北大是我的第二志愿。很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北大没有要小傻瓜,她和我一同进了复旦……大学,我们秉承了高中时代的作风。我们依旧喜欢称呼对方傻瓜和笨蛋。我们经常会被朋友们误以为是恋人。小傻瓜会跳起来反驳说,他的男朋友一定比我体贴聪明。我也不甘示弱,我说我的女朋友一定比小傻瓜漂亮温柔……小傻瓜过生日,我买了条卡其色的裤子送给她。她总爱穿得像是武大郎。她穿上那条裤子挺好看的……外婆惦念着我该有个女朋友,她病危的时候还在替我操心。我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找来了小傻瓜让她充当我的女朋友。当时,我想,如果她真是我女朋友,该有多好……我越来越迷恋网络,有些不可自拔。小傻瓜在网吧找到我,她一边哭着一边对我说了好些让我很感动的话。她几次提到我的父母,我知道她是在想念自己的父母,他们远在加拿大……所以,后来,小傻瓜说她会去加拿大,我很舍不得,我希望自己可以对她说:老师让我好好照顾你的。你去那么远我怎么照顾你啊。还是留在上海好,至少有我这个身强体壮的哥哥罩着你嘛。然而,我不可以这样自私。她应该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喜欢她,我希望她能够幸福,有家人的陪伴……” 
                      
      旖旎关闭了窗口。合上电脑。泪流满面。 
                      
      THE END  

        本文转自华游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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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翔 发表于 17:21 | 引用 1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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